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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风诗歌网 » 诗歌评论 Poetry Review » 《打捞触礁的浪花或挖掘心底的泪水》（叶逢平诗歌印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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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兆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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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打捞触礁的浪花或挖掘心底的泪水》（叶逢平诗歌印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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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被若雨设置为精华(2008-09-22)

《打捞触礁的浪花或挖掘心底的泪水》
——叶逢平诗歌印象

泪水是看不见的，因其隐藏在内心深处，它需要外来的钝力和自身承受力的挤压，晶莹的液体才有咸涩的航道；浪花是海的魂魄，它在触礁的瞬间散射的能量，使我的打捞有了碎片的品质。挖掘与打捞是当今诗歌写作最繁重的体力活。它们的责任与使命是摈弃汉语的御寒和遮羞，然后在真诚的交流中洗涤语言的空泛和浮躁。某位先哲说：“语言，与其认为是在说明什么，不如说是在掩盖什么。”如果“说明”与“掩盖”能够拯救或唤醒诗人的防范与欺瞒，那么语言就有了理智和袒露的权力，这也是诗歌褪去语言的盔甲在和平的场所诉说和倾听的期待。作家史铁生在一篇散文中说过这么一句话：“艺术从来就不是发生在空间和时间，而是发生在更高的一维，发生于众生之精神寻觅的网脉一样的遭遇和联结之上。”如何在“遭遇和联结之上”寻觅诗歌语言的“一维”，而又不违反日常出行的交通规则，这就使叶逢平打开了自身语言的黑暗，在黑暗的歧途中用文字污染思想，在天明之前呈上一份追悼与揭示，再从错综交叉的小径中干净的走上灵台。
崇武属于惠安，还被称为“花岗岩石头城”，在这片浩瀚的海域里有两位诗人不容忽视，一位是浪行天下，一位就是叶逢平，他们俩兄弟被戏称为崇武诗歌的“双子星座”。前者在涂寨乡镇忙碌，后者在崇武古城守夜。浪行坚持不懈的精神是“以股养家，以诗养神，两者得兼，不亦乐乎？”可现在的股市大挫，势必已经搅乱他诗写的勤快；叶逢平则在堆积如山的盐里提炼薯花与惠安女的银饰。他主张“对生命存在的拷问，能够上升为对惠东人及现代人整体生存状态和集体深层心理的关注”，他的觉醒，洗亮了海平面眺望的姿势，也使他在地域的局部找到了制高点。
我曾在女诗人吴银兰（她也是惠安人）的一篇评论中写过这么一段话：“地域之分对于诗歌本身的扩展无疑是一种压力，虽然诗歌的本质属性趋向稳定，但词语固有的指向却在内部发生了审美偏移，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诗写者的阅读经验和文字精神心态。一是地域的缩编束缚了视界的远望，一是语言的限定桎梏了技术的走向。地域之分对于诗写者的影响也处在两个极尴尬的临界温度：一是个人词语的再呈现缺少多维的链接和多元的化解，一是诗文本的传播在读者面前遭遇拒斥和责难。”由于局部酝酿的暴雨和日积月累对文本的反叛，使得地域局部的震颤开始苏醒，它们纷纷让路，让上岸的盐找到归宿，让看似“弱势话语”的词语在“花岗岩石头”里绽放。叶逢平以在场的身份目击了局部的传播，又以身先士卒的经历穿越了地域的界限。
我先从他诗歌中堆积如山的盐里提炼出惠安女的银饰与“薯花”。
闻名中外的惠安女：黄斗笠、花头巾、银腰带、短上衣、宽裤筒，配之那精巧艳丽的头饰，可与蓝天白云相映衬，随大海波涛而起舞。俚语称之为：“封建头、民主肚、节约衣、浪费裤。”惠安女是福建的形象大使，崇武就是惠安女的家乡。既然惠安女作为福建形象大使，叶逢平的笔下就有了新的与众不同的发现：

嫁给这个海风吹打的小镇
　　薯花在海水中受孕，皱褶裤一样的身影
　　比桑叶还青。一条薯藤编成了海岸线

在这首《薯花》中，我们可以看出诗人内心对善的折叠与沉淀，对薯花的铭记与感恩。马永波说：“语言的事实只有在自然呈现的状况中，事物才能真实表达自身的寓居性。”而叶逢平心里的薯花正是他本真生命的分泌物，他赐予薯花特定的环境和身份，以此见证时代给周遭事物留下的烙印。善并非本能，善只能通过后天的教育在潜移默化中形成，一个好诗人，应该有一颗仁爱之心，所谓“积善”，就是写的多了，词语有了温度，文本有了指向，“比桑叶还青”的生命就有了辐射的光芒。这群“薯花”：“扭动鳗鱼的腰肢，裸露光洁的小肚 / 在看不到边的心里，装几支橹 //”叶逢平诗中的词语，由幻象写现实，再由寓居性的“薯藤”直指湛蓝的海岸线，诗中勤劳朴素的惠安女有了男人的胸怀和底色。他一面调整好词语的颜色，一面又在演绎和传递善的经验与内省，他诗写的通道就来自惠安女身体内部汹涌澎湃的大海。大海是面镜子，他看到了她们的“婚姻，也像一件贴身的小内衣”（《形容多少顶黄斗笠》），看到了“戴黄斗笠的女人 / 轻轻顶着多少光阴的重量 //”。
2006年，我一人从厦门转道去崇武，叶逢平领着我逛遍了属于他的大海，我真的被那一望无垠的湛蓝迷醉。崇武古城夹在湄州湾与泉州湾之间：往北与莆田的南日、湄州互为犄角；往南与晋江的永宁、祥芝互为犄角；东临台湾海峡。站在高高的古城墙，极目远眺，水天相接，帆影点点，波光粼粼，我闻到了海风的咸涩和腥味，它推动着海浪拍打褐色的礁石轰然有声，低沉，感慨，雄浑，孤傲，而又峥嵘。前浪方逝，后浪紧随，卷起千堆雪，蔚为壮观，水气扑面间，幻化成秦霜汉雪、唐云宋雨、明月清风。诗人汤养宗在《辨别物理的叶逢平》一文中写道：“叶逢平的诗歌中排列着许多物与理，事与象的关系。他不断写到了盐，写到惠安女子，仿佛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诗歌中隐埋下来，并有了时间感，成了其诗歌中类似于词根的东西。”汤养宗对叶逢平诗歌的发现与定义，至少给了我某种暗示与警醒，作为地域诗歌的传播与见证者，他一面守护着“词根”的善，一面又在被“词根”所困，个人化的表达与情感理念对美学感触的渗透形成一柄双刃剑，他在运送给养时，被“盐”凝聚，又被“惠安女”融化，最后被海收容，足见他的韧性与顽固。这让我肃然起敬。叶逢平看到词根的善，已经可贵，坚持不懈的宏扬善，这才是诗歌词语抵达的真谛：“第一次它说：霜；第二次它说：银饰；/ 第三次它说：故乡的月光。/”（《一堆堆盐》）词语的属性不同，而质地却与他的性格惊人的相似。
诗人叶逢平“不是爱上行走，而是我应该行走”（《不停地行走》），虽然亲情的绳索有时捆绑了他的自由，但他飞翔的羽翅却如此的坚毅和冷静。他在剔除语法肥胖的脂肪外，努力煅打着城乡交响曲里亲人清矍的面容和界面，他也许没有意识到“行走”中的词语给他诗歌带来的因果关系，但他的文本却泄露了语言所指的事物的关联和隐蔽的呈现。“心如止水。落叶尚还年轻 / 它留出了，一小块的静 //”（《念经的声音坐在落叶上》），就是“这一小块的静”，让我触摸到了他对城乡交响曲里亲人棉花般的暖。暖是音色的对比，白瓷砸在古城墙上的冷，衬托砸在木地板上的暖。冷的音质清澈，有力度，甚至略有杂音；暖的音质明亮，圆润。暖声，是一种染色，是诗歌漂泊回归后中频比较蓬松而又厚重的那节旋律，也可能是低频量感比较多，听起来又有沧桑亲切的那段氛围。“一双桅杆 / 短的是过去，长的是未来 / 之间多了一场风暴 / 更多了一个人在风暴的脊背上 / 学习站稳 //”（《高处》）。叶逢平是老大，他有四个弟弟，一个妹妹，因父亲去世的早，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长子的肩上，这是一份义务，更是一份责任。生活与诗写是两码事，只要用心体会它，生活的酸甜苦辣，恩恩怨怨的情结便了然释却，让人感到空灵的轻轻的惬意，足可温暖一生。
诗评家格式在寄给我的《看法》论著里有一篇《关于南方的阶级分析》中说过一段话：“南方的文化地理，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结构性的迷失。历代文人唱给南方的颂歌，充满了浓郁的脂粉气。而脂粉气里的罪恶与苦难，也就在文人那种一厢情愿的单相思里，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遮蔽。”起初我并没在意他设置的阅读障碍，摇头笑了笑，就把“脂粉气里的罪恶与苦难”扔进了属于江淮的南方。叶逢平的南方是闽南的南方，是靠近大海的南方，大海深处隐藏着一柄尚未成凶器的冷铁：“给白加上黑，冷铁 / 怎么也无法看清煅痕 / 在火焰中交出自己的体温 / 就足够回答所经历的风暴 //”如果“冷铁”能激活叶逢平透视事象本质的能力，“煅痕”隐匿的火焰才是体温的自燃点，他的燃烧使“遮蔽”的命名现形，使灵性的物体复活。因为有了“冷铁”似的“英雄”，我随手将格式的这句话送给叶逢平：“擦掉汉语中的胭脂，使南方还其本来的面目”。
诗歌的艺术本质，是诗人情感的审美抒发，这种吟唱和舞蹈是借助于感性形象来完成的。女诗人大都以感动人，缺少理性的缝补；男诗人大都以理为主，却又缺少女诗人的细腻和敏感，从构成诗歌本质特征的情感与意象来看，男女诗人在处理“意”与“象”的关系上同样有着自己的技巧和功力。意象这一术语，最早源出于中国，而西方的“意象派”诗歌，则是吸取了我国古代诗歌中的意象技能，谈不上有多先锋，更谈不上是他们的独创。叶逢平最近生产的诗歌，把主观的情感与客观的具体物象相融合，以此达到个人诗歌中的语境深入。像《悲欣》、《我的狐狸精》，虽然表现方式不一样，但都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他熟练的调动感觉，知觉，表象，思维等一切功能，用得心应手的意象描绘出文字的呈现功能，由文字直接诉述逻辑思维或推理论述，给阅读者营造出一种或轻或重或悲或乐的实验场地。这也是诗人叶逢平独立自主的诗与美的家园。
“我的出发，落实于脚下这块神奇的土地，背靠那段悠久的历史，追随那群古城的渔人。先看清外在的世界，再回视内在的自我，力求触摸和把握一种精神的硬度，探寻在生命的内心这片更为深沉漂泊的海域。”这是诗人的自白，也是诗人写作的宣言。他在自救的同时，将心中的橹驶往宽阔的大海，大海给了他诗写的自觉性和意象式的表述形态，给了他对日常事物本质的洞察和发现，以及被忽略的事物的揭示，打捞与挖掘是对“浪花”和“泪水”的尊敬，这也恰好构成了他个人精神领域的一个缩影。

2008-9-20日凌晨两点完稿于沙县

老马酒窖：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1413616255

[ 此贴被马兆印在2008-09-22 21:59重新编辑 ]